他……不太能理此地是何处，逼仄陌生的房间四壁斑驳发黄，顶上悬著个琉璃罩子，发出少量怪异的火光，既无灯油，亦无烛芯，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。
眼前整间屋子被一张巨大的双层通铺占满，几十个孩童挤挤挨挨地睡在上面，窗外是浓重黑夜，远处隱约传来雨点的声响。
这超出认知的一切让燕万舟心头焦虑，他闭目凝神细细感知著周遭气息，这里仍是尤雨的识海无疑。
他暗自思忖，所以……小雨在心魔幻境里看见了这样古怪的情况？
就在这时，门被轻轻推开。
瘦小的影子走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瞧起来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，模样过分漂亮可爱，虹膜泛著淡淡的琥珀色，像融化的蜂蜜温暖澄澈。
看清他的模样后，燕万舟大起大落的心绪渐渐平復，脸色缓和许多。
哪怕周遭的情况再诡异，只要知道小雨还在这里就好。
小尤雨浑身湿透，发梢还滴著水珠，他像只落水的小狗般轻轻甩了甩头，躡手躡脚地走向通铺角落那个唯一的空位。
他一来，其他孩子都兴奋地小声喊他。
“小雨回来啦！”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“嘘。”尤雨连忙竖起指抵在唇边，引来大人就不好了。
隨后，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兜硬分给所有孩子，踮起脚给上铺的盲眼女孩塞，又替咳嗽的孩子掖好被角，笑眯眯的。
燕万舟默默看他忙碌，心中一片柔软，小雨的確是这样体贴周到的心性，不论在哪里都没有区別。
除此之外，他还注意到一个熟悉的举动。
这里的孩子有一个小习惯。
每当孩子们相互许诺时，都会用指尖在掌心写字，合拢五指吞进肚子里。
这个动作……
“砰！”
下一刻，房门突然被猛地踹开。
气氛骤变。
“你们又在偷藏东西？”一个满脸横肉的护工叉腰站在门口，目光如冷风般扫过通铺。
孩子们瞬间噤若寒蝉。
不等燕万舟理解事態变化，护工就大步走过来，抬手粗鲁地扯住尤雨湿漉漉的衣领，“说过多少次，不准私藏食物！尤其是你这个小怪物，整天就知道耍小聪明！”
小小的尤雨被他拽得一个踉蹌。
燕万舟瞳孔骤缩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托，却只见自己的手臂直接穿过尤雨单薄的身躯，只能任由他被狠狠摜在地上。
哪怕只是幻境，燕万舟也不可能允许有人如此对待小少爷，他眸光黑沉沉地望著面前的男人。
“找死……”
尤雨从地上爬起，他咬著唇一声不吭，既不哭也不辩解，被粗暴地拖进一间阴暗潮湿的储物间。
锁门之后，护工並未离开，透过门缝用视线来回舔舐他。
尤雨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装睡，又害怕又要强装镇定，能感觉到那道黏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游走，从头髮到微微发抖的小腿。
太噁心了。
燕万舟只能半跪在他身前，心痛得无以復加，明知徒劳，却仍固执地用身体挡住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，仿佛这样就能为小少爷筑起一道城墙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尤雨紧蹙的眉头终於稍稍舒展，依旧无意识地抱紧自己。
狭小幽暗的储物间里，燕万舟垂眸凝视他许久，眼里明明灭灭，静静地守在身边。
之后几日，护工因为没有得逞而变本加厉，毫不遮掩自己露骨的眼神和言语，好几回试图趁著尤雨不注意试图动手动脚，尤雨不是假装摔倒，就是突然大声咳嗽喊叫。
而燕万舟又想起灵武秘境那一次。
当时……尤雨就极其反感樊仁骚扰落知的行为，表现出不同於往常的厌恶……
之后也有过好几次在类似情况替他人打抱不平，小少爷一直以来都对某些事情十分敏感。
脑中嗡鸣，燕万舟心口咚咚的跳，开始认真环视整个心魔幻境。
通过观察，他渐渐明白这里是何处，在这里尤雨无父无母，而这个名为“孤儿院”的屋舍是他目前的容身之处。
白光闪过，眼前的景象变换。
尤雨趴在孤儿院的窗台，小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，正饶有兴致地在看什么，眼睛一亮一亮的。
燕万舟喜欢看他高兴的样子，隨口问道，“小雨在看什么呢？”
尤雨当然是听不见的。
院外站著几个衣著整洁的年轻人，怀里抱著厚厚的书本，只见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青年，正和院长亲切握手。
“大学生、老师？”尤雨歪著头小声嘀咕，“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呢？”
燕万舟也顺势思考了一下，对这些陌生的称谓毫无头绪。
隨著大学生志愿者的到来，孤儿院的生活开始改变。
某天课后，那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偶然撞见护工將手伸向一个熟睡的孩子，他当即厉声喝止，第二天就带著证据找到了院长。
没过多久，那个令人作呕的身影终於从孤儿院彻底消失。
“去屎吧！”小尤雨兴高采烈地摆出一个开枪的手势，还將食指放在嘴边吹了吹，像个西部牛仔，说完了又皱起眉，“啊，我好粗鲁！”
燕万舟不懂他的意思，猜测这是使用一种……武器？
……这个世界的人们似乎並不会轻易兵刃相向，他虽然很不满那个护工还留有一条命在，却也很高兴看到小少爷不再感到害怕。
日子翻篇，终於轮到尤雨第一次坐在课桌前。
“你是说，这些句子……你都记住了？”女老师惊讶地合上课本。
尤雨点点头，小声道：“嗯。”
年轻的志愿者们交换著震惊的眼神，他们先前见过聪明的孩子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。
同期的其他孩子还在笨拙认字的阶段，尤雨只要看过一遍，就能將整篇课文倒背如流。
过目不忘。
“这孩子，恐怕不一般。”
院长门前，戴眼镜的男老师轻轻按住尤雨的肩膀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破旧孤儿院出了一个天才，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事情很快传遍整个孤儿院。
当晚，尤雨再次回到通铺，孩子们表现得十分安静，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欢迎他。
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酸涩的沉默。
並非恶意的排挤，而是“凭什么是你”的不甘心，就像亲眼看著同伴即將登上驶向幸福的船只，自己却仍被困在孤岛。
世道向来如此现实，这里的大多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缺陷，极难找到愿意领养的家庭，以至於，健全家庭领养时会更愿意选择一个“过目不忘”的天才，而不是他们。
“这孩子真是厉害。”
“若是能接受系统教育，將来必成大器。”
志愿者们不懂孤儿院里孩子们的敏感，他们由衷的讚嘆没有避嫌，滋长著细小无声的嫉妒。
饭桌上，尤雨习惯性想帮邻座的孩子夹菜，对方就不动声色將碗挪开；午休时，才刚走近嬉闹的群体，笑声就戛然而止。
尤雨能感受到刻意避开的目光，但他束手无策，即便孩子们表现得並不恶劣，可他曾经感受过好友们的亲近，又怎会分不清这疏远。
燕万舟看著小孩僵在半空的手，心疼地想要握住，可是他触碰不到，只能眼睁睁看著小少爷眼里的星光一点一点黯淡。
疏离来得心照不宣，尤雨被迫独来独往，为了挽回小伙伴们的友谊，他把展示自己的机会让给其他孩子，就连教师志愿者再一次惊嘆他的天赋时，也只是慌乱地摇头。
可惜一切徒劳无功。
阴雨天，尤雨躲在后园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一场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燕万舟虚抚著他的后背，好似这样就能触碰到尤雨，心头绵密的刺痛感翻涌，心疼至极，“这里只是心魔幻境……一切只为扰乱你的心智，不要信，跟我回家吧，小雨。”
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：https://m.biqusan.cc，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，无广告清新阅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