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学坐在书桌前，有些笨拙地摆弄著那个充满未来感的银白色神经接入头盔——这还是他那上大学的孙子留下来的。
他这一辈子，都在和故纸堆打交道，以前，对这些新潮的玩意儿，向来是没多少兴趣。
戴上头盔，在一阵轻微的晕眩后，眼前出现了【天可汗】那古朴的登录界面。
他的目光在《秦王破阵乐》上停留了片刻，先选择了《香积寺之战》。
……
光芒亮起。
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没有出现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极其真实的“穿越感”。
一股混杂著泥土、汗水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，瞬间包裹了他。
耳边是嘈杂的人声、兵器甲冑的碰撞声、马匹的嘶鸣、军官的呵斥。
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群装备各异、神色疲惫的士兵中间。
身上，穿著一套粗布军服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，那粗糙的、带著磨损毛边的触感，真实得可怕。
“现在的科学真是发达，要是放在以前，我们这一代人哪能想到会有这种体验，竟然能『穿越』到另一个世界？”
“怪不得现在的游戏產业那么发达。”
感嘆一声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枪。
枪头锈跡斑斑，枪桿上还有不知是谁留下的暗红色乾涸血渍。
这就是……战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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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老没有像其他玩家一样急著去寻找敌人。
而是带著好奇，观察著周围的一切。
他看到不远处，一个什长模样的军官，正用一种他勉强能听懂的、带著浓重关中口音的方言，咒骂著手下的新兵。
“关中口音……不，好像和现在关中口音有点差別。”
“这是……中古音？”
顾老心中有些惊讶。
汉语语音的发展变迁，也是歷史学科的研究方向。
作为歷史学专家，对於这方面的知识，他也有涉猎。
笼统来说，汉语语音史的演变可以大致分为上古音、中古音、近代音、现代音四个阶段。
现代的人总以为关中地区的方言就是唐朝时期的官话，其实这种观点是极其错误的。
严格意义上来说，现在的关中方言只是现代音下的一种地方语音，和正儿八经的唐朝时期的官话相比，差別大概有汉语和韩语那么大。
“没想到一个网路游戏，竟然连中古音都復原了？”
顾老点了点头。
心中对【天可汗】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。
初步来看，这是一个歷史还原度很不错的游戏。
他继续体验著游戏。
他看到几个老兵，正靠在简陋的拒马后面，用一块破布，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自己手中的横刀。
老兵的眼神麻木，仿佛对周围的混乱早已习以为常。
他看到，医官营的方向，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伤势过重，被两个辅兵拖了出去。
人影消失，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哀嚎。
恍惚间，顾老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
或者说，恰恰是因为太真！
反而催生了这种不真实感！
他穷尽一生，一直埋首於残缺的文献和冰冷的文物中，去窥探歷史王朝的只鳞片爪。
可他从未想过，有一天，能以这种方式，“站”在歷史的尘埃里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。
一队手持巨大长刀的士兵，沉默地从他身边走过。
那长刀刀身狭长，刀柄极长，形制古朴而霸道。
当看到这队士兵手中的长刀，顾老的瞳孔猛地一缩！
“陌刀？”
他失神了一剎，隨后就连声音都在颤抖！
“真的是……陌刀！”
他曾在一块出土的残破壁画上，见过这种武器模糊的轮廓，並为此撰写了数万字的考据论文，推测其形制和用法。
但那终究只是推测！
而现在，这只存在於他想像中的“大唐第一重步兵武器”，就这么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！
不知不觉间，顾老已经看呆了！
……
同一时间，鹅城游戏总部。
马腾的办公室內，同样出现【天可汗】的登录界面。
他戴上头盔，同样选择了《香积寺之战》。
但他的体验，与顾老截然不同。
他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，迅速分析著游戏的一切。
“有趣的氛围营造。”
“通过压抑的色调、混乱的音效和npc无序的行为，在初期就给玩家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。”
“新手引导的缺失，看似是偷懒，实则是筛选用户，並强迫玩家主动探索，增加了沉浸感。”
正分析著。
这时，耳边传来一声怒吼。
“敌袭！曳落河的疯狗崽子们摸过来了！所有人，拿起你们的傢伙，给老子滚到河滩边上去！不想死的就快点！”
“还他娘的愣著干什么！赶紧给老子跟上！”
啪！
一个骑兵从马腾身边经过，顺手就是一鞭子抽了下去！
“嘶！”
马腾顿时齜牙咧嘴！
“沃日！红尘游戏特么有病啊！把默认痛感调的这么高！”
马腾嘴里骂骂咧咧的，但一点都不敢耽搁。
按照npc的指示，去组建第一道防线。
但是很快。
咻——
夺！
箭雨一轮齐射。
【你已阵亡】
啥玩意？
这就死了？
看著眼前的死亡提示，马腾有些懵。
我一个鹅城游戏的金牌製作人，製作了无数款爆款游戏，被誉为最懂玩家心理的天才。
可现在，竟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製作的游戏里，活了不到三分钟？
甚至，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？
这特娘的能忍？
“我还就不信了！”
他立刻选择了復活。
这一次，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，紧紧地跟在一个npc老兵的身后，学著他的样子举盾、躲避。
然而……
【你已阵亡】
“再来！”
【你已阵亡】
“继续！”
【你已阵亡】
一个小时后，马腾面无表情地摘下了头盔，眼神中却充满了血丝。
他死了整整三十七次！
平均一局游戏的存活时间连2分钟都不到！
被流矢射死，被骑兵撞死，被自己人踩死……
他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战术走位和操作技巧，但最长的一次，也不过是活了五分二十秒。
这对於一个顶级製作人兼骨灰级玩家而言，是前所未有的耻辱！
“我还就不信能再死下去，这次我一定能宰掉一个……等等！我是干嘛来的？”
就在又一次死亡后准备捲土重来之前，马腾猛地惊醒！
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沉迷进去了！
他本是来分析这款游戏的，结果却被游戏的“恶意”激怒，像个普通的上头玩家一样，一头扎进了“受苦”的循环里，试图用操作和经验去征服它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！”
马腾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如此高的挫败感，如此不友好的设计，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有那么高的用户留存率？为什么这些玩家会一边骂，一边继续玩？”
“这不合理！”
“这完全违背了他所信奉的所有游戏设计准则！”
“没有威胁预警，没有伤害规避提示，甚至连伤害来源都模糊不清！”
“这根本就是糟糕透顶的设计！”
“是业余中的业余！”
马腾猛地睁开了眼睛，眼底一道精光闪过！
“我明白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它不是在追求数值上的『平衡』，它是在追求情绪上的『碾压』！”
“它所有的『糟糕』设计，所有的『不合理』，都不是bug，而是故意的！”
“它就是要用这种方式，打破玩家所有的游戏惯性，强行將玩家从『上帝视角』拉回到一个真实小兵的身份！”
“它用看似『业余』、『粗暴』的设计，来精准地操纵玩家的情绪！”
“让他们从不服，到愤怒，再到上头，最终彻底沉浸在这种『受苦』的体验中无法自拔！”
“这个游戏的製作人……是个完全不懂商业，却对玩家心理和游戏设计本身有著恐怖直觉的……天才疯子！”
想通了这一点，马腾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丝冷汗。
最终。
他得出结论。
“这游戏……有毒！”
……
另一边，顾老在经歷了数次因为“不熟悉操作”而导致的意外死亡后，也退出了《香积寺之战》。
虽然体验的时间不长，但他已经可以断定：这款游戏所呈现出的对唐代军备和战爭场面的理解，几乎已经做到了对歷史的1:1还原！
为什么说是几乎？
抱歉，这是因为以现有的对歷史的研究来看，他也无法確定游戏中的某些歷史细节是否真的真实！
“如果里面所展现的都是真的，那岂不是意味著……这款游戏竟然比我们专业研究歷史的还了解大唐？”
顾承学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大胆的想法，就连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。
不过很快，他就打消了这种匪夷所思的猜测。
“大概率是游戏策划者对於那部分空白歷史的再创作，是凭空捏造的。”
“不过……就算是虚构，但是能虚构到这种程度，也十分的可怕。”
“这款游戏的歷史顾问，肯定对唐史有著非常深刻的研究……如果有机会，一定得去红尘游戏拜访一番。”
退出《香积寺之战》，顾承学怀著更加期待的心情，进入了《秦王破阵乐》。
“听小王说，这个副本的背景时代是大唐末年，与黄巢有关。”
“黄巢？”
“对於这个人，史学界的研究也知之甚少，只知晓一个名字，甚至连他做过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它又会如何去虚构黄巢这一人物呢？”
“会如何安排其人生履歷呢？”
抱著这样的好奇。
顾老的眼前场景变换。
《秦王破阵乐》，启动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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