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沉没有回头，他径直走向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。
“顾沉！”
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。
他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著那个站在驾驶舱门口，浑身颤抖的女人。
他的脸上没有恐惧，也没有悲壮，只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，就像在坎城海边，他们看完日出时的那个笑容。
“等著我，我的导演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迈出了舱门，走向那团悬浮在虚空中的金色胚胎。
苏晚衝到门口，冰冷的金属门框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看著那个孤独的背影，在巨大的金色光团面前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她却用力地睁大眼睛，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灵魂里。
她张开嘴，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：“顾沉！我的男主角，永远是你！”
“我会在岸边等你！直到你回来，一起讲完这个故事！”
顾沉的身体轻微一顿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抬起了右手，对著身后挥了挥。
他漂浮到那巨大的金色光团前。
近距离下，他能感受到那股纯粹又磅礴的生命力，温暖，柔和，像母亲的怀抱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举起手中的黄铜怀表，对准了光团核心那个莫比乌斯环虚影下的钥匙孔接口。
金属与光芒接触的瞬间，没有任何声响。
整个地心空间，静得可怕。
下一秒，异变陡生！
金色的光团猛地收缩了一下，仿佛一颗被惊扰的心臟。
一道血红色的光芒，从钥匙孔接口处爆射而出，精准地锁定了顾沉的左手掌心。
那块已经消失的圆形印记，被这道红光瞬间点燃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传来。
顾沉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，疯狂地涌向左手掌心，被那道红光吞噬。
他的意识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，硬生生从身体里抽离。
驾驶舱內，苏晚扑在观察窗上，指甲几乎要嵌进强化玻璃里。
她眼睁睁看著顾沉的身体被红光包裹，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猎物。
她身后的脑波监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。
屏幕上，代表著顾沉意识的那个金色光点，被猛地转入一个混沌的旋涡，瞬间被无数狂暴的数据流淹没。
“不……”
苏晚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，瘫倒在地。
顾沉的意识坠入一片混沌的海洋。
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情绪，像星云风暴一样將他包围。
一个男人在战场上中弹倒下时的恐惧。
一个母亲抱著新生儿时的狂喜。
一对恋人分手时的心碎。
亿万年来，人类所有最极致的情感碎片，都在这里匯聚、旋转、撕扯。
他的记忆，他的身份，他的一切，都在这片情感洪流中被冲刷，被分解，几乎要彻底迷失。
他想抓住什么，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这里……是哪里……”
他发不出声音，只能在意识深处发出微弱的疑问。
“欢迎来到，完美的秩序。”
一个冰冷宏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周围的混沌星云瞬间静止，凝聚成赵文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不，那不是赵文渊。
那是由亿万光点构成的，冰冷的“数字神祇”。
“放弃吧，顾沉。”
“神祇”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，“你的挣扎，你的爱，你的痛苦，都是需要被清除的bug。”
“看，这就是你守护的人类。”
幻象变换。
顾沉看到了战爭，饥荒，背叛，欺骗……无数人性的阴暗面，像一把把尖刀，刺入他的意识。
“看，这就是你的爱人。”
画面再转，苏晚站在聚光灯下，被无数人簇拥，她的脸上带著他从未见过的、名利加身的笑容，眼神却空洞的可怕。
“她不属於你。她属於更广阔的世界。你的存在，是她的枷锁。”
“不……”
顾沉的意识像风中残烛，剧烈摇曳。
痛苦，怀疑，绝望，像潮水一样涌来，几乎要將他彻底淹没。
就在他即將放弃的瞬间，苏晚在驾驶舱里那句撕心裂肺的呼喊，穿透了层层数据迷雾。
“我会在岸边等你！”
他的意识猛地一震。
“对……她在等我……”
“神祇”的幻象开始出现裂痕。
“徒劳的挣扎。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爱，是最低效的算法。”
“不，你错了。”
顾沉的意识重新凝聚，“爱，不是算法。爱……是选择。”
隨著他意念的坚定，父亲顾远航的影像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“格式化並非终结，而是重生的机会。儿子，你才是新世界的脚本。”
“轰——”
“神祇”的幻象，在顾沉强大的意志下，轰然崩塌。
周围的混沌星云再次开始旋转，但这一次，它们不再具有攻击性，反而透著一种……迷茫和渴望。
“它没有恶意……”
一个微弱的声音，在意识的缝隙中响起。
是陈卓。
“……它只是渴望被指引……它像一个孩子，不知道什么是对，什么是错……”
“用你的爱，去孵化它……”
顾沉瞬间明白了。
“theseed”不是敌人。
它是一张白纸，赵文渊想在上面画一个地狱，而父亲，想让自己在上面画一个天堂。
它的最终形態，取决於被注入的“爱”，是赵文渊那种扭曲占有的“爱”，还是他和苏晚之间，那种带著疼痛与放手的“爱”。
驾驶舱內，苏晚强撑著身体，爬回到主控台前。
她看著屏幕上那个虽然微弱，却始终没有熄灭的金色光点，泪水再次涌出。
他还在！
他还在战斗！
就在这时，加密通讯频道突然响起，李默焦急的声音炸开。
“苏晚！我收到你们传回来的零星数据了！顾沉的脑波指数正在以几何级数飆升！已经突破了理论上的安全閾值！”
“再这样下去，他的大脑会因为过载而物理性死亡！他的意识会被彻底撕碎！”
“快！想办法切断连接！马上！”
李默的声音像一记重锤，砸在苏晚心上。
她看著屏幕上那个在数据风暴中挣扎的光点，又看了看窗外那个被红光包裹的，一动不动的身影，心臟像被两只手同时撕扯。
切断连接，顾沉或许能保住性命，但“theseed”將彻底失控，孵化出一个无可挽回的怪物。
不切断，顾沉隨时可能魂飞魄散。
“苏晚！你在听吗！这是命令！”
李默在嘶吼。
苏晚颤抖著，伸出手，却不是伸向切断连接的开关。
她拿起了旁边的公共频道通讯器。
她的声音穿透了所有频道，穿透了那片地心深处的虚空，也穿透了顾沉意识中的混沌风暴。
“顾沉！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，每一个字却都无比清晰。
“你的剧本，还没有拍完！”
“你还没告诉我，结局是什么！”
这声呼唤，像一道金色的光，劈开了顾沉意识中的所有迷雾。
他的意识瞬间稳定下来。
他笑了。
“结局……”
他刚要在意识深处回应，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，从“theseed”的核心猛地反噬而来。
那不是“神祇”的逻辑攻击。
那是无数生命最原始，最狂野的欲望、愤怒、贪婪……
它们被赵文渊提炼出来，作为“种子”最底层的养料，此刻，被顾沉的“爱”所激发，匯成一股要將他彻底吞噬的黑暗浪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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