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子研究所内。
因为李奇维的到来，本次大组会的气氛极为热烈。
他刚刚的演讲，更是让所有人获益匪浅。
实验结果或许可以偶然获得，但实验分析一定需要理性逻辑。
学生们现学现用，尝试从更高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实验结果。
导师们则加大提问难度，专门问一些极其刁钻的细节问题。
一时间，双方唇枪舌战，打的有来有回。
完全不像之前“一问摇头三不知”的单方面屠杀。
李奇维听着大家的汇报，笑着说道：
“看来研究所生源的质量在不断提高啊。”
于隐解释道：
“主要还是老师您对教材编写的要求非常高。”
“我听何育杰说，现在欧美很多大学都在参考黄埔理工的教材。”
这个时代，还没有普及后世那种标准化的教学材料。
很多教材都是大佬们自己编写的。
比如卢瑟福就写了很多关于放射学和原子学的书籍。
费米当初转行实验物理，还特意把卢瑟福的所有书都给仔细研究一遍，并且还翻译成意大利语，让他的学生们也读。
这就带来一个问题。
很多普通学生并没有费米那么厉害，能完全看懂吃透大佬写的书。
此外，不同大学的教材也有很大的差异。
因此，学校的培养效果很大一部分是靠学生的个人领悟能力。
然而，李奇维从一开始就坚持标准化教材，经过二十年的发展，其威力终于开始展现。
以黄埔理工大学的教材为金标准，辐射整个大陆。
偌大的华夏，几百万的学生们都学的是同一种教材，他们学习和交流的便利程度，不是其它国家可以想象的。
更重要的是，到时候李奇维振臂一呼，数十万有相同理工科背景的人才云集响应。
还有什么事做不成？
想到这里，李奇维看众人的眼神愈发慈爱了。
很快，于隐站起来说道：
“各位老师和同学，接下来由我来分享我最近的研究工作，请大家随时提问。”
哗！
众人皆是一惊！
这可是大新闻啊！
“天啊！于教授竟然亲自汇报？”
“我配在这听吗？”
听大佬演讲和听大佬做专业汇报，完全是两回事。
前者是概括性方向性的，不存在听得懂听不懂这一说法。
后者却是实打实的研究内容，不懂就是不懂。
饶敏泰等人同样诧异，不过他们大概猜到了原因。
“老师之所以如此，肯定是因为校长来了。”
在众人的期待下，于隐走上前方，开始分享。
“我今天分享的研究内容是关于铍射线。”
“此前，《自然》期刊的放射学子刊上，发表了一篇由德国物理学者博特教授撰写的文章。”
“他在用α射线轰击铍元素时，发现了一种新的射线。”
“这种射线不是人工放射性导致，而是因为轰击产生的射线。”
“在论文里，博特教授认为这种射线是一种高能的γ射线。”
台下不少人立刻议论纷纷，显然有人看过这篇论文。
不过，他们心中很不解。
“于隐教授这种大佬，为什么会重复研究别人的内容？”
“而且这篇论文只是子刊级别，应该没什么特殊之处吧。”
“.”
饶敏泰眉头微皱，作为于隐教授的学生，他对导师非常了解。
对方绝对不会做没有创新性的课题，哪怕那样能够多发论文。
铍射线这篇论文他也看过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轰击实验。
所以，他也不理解老师为什么要研究铍射线。
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，于隐解释道：
“严格来说，这个课题不是我的原创，而是老师他委托我完成的。”
“因为老师认为这种射线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“所以他希望我能更深入地研究该射线的本质。”
哗！
全场震撼！
所有人瞪大了双眼，不可置信。
于隐教授口中的老师，只能是李教授了。
原来是他老人家的要求。
一时间，众人恍然大悟。
“怪不得于教授今天要汇报。”
随即，会场内的气氛更加热烈。
所有人都想知道，被李教授点名，于隐教授亲自做的实验，到底有何特殊之处。
于隐继续说道：
“博特教授发现的铍射线，其速度非常之快，不太容易检测。”
“所以，我设计了一种方法，来降低射线的速度。”
“如图所示。”
“我在铍射线和盖革计数器之间，放置了一块石蜡。”
“铍射线通过石蜡后会被吸收一部分能量，速度大幅降低，然后再进入盖革计数器内。”
“这样就方便检测了。”
哗！
众人皆是震惊！
“于隐教授果然不愧是诺奖得主。”
“他没有直接单纯重复别人的实验，而是加入了自己的设计。”
“这就是大佬们的实力吗？”
用石蜡降低射线的速度，是一种非常巧妙的设计。
在场大部分学生根本都没有听说过，甚至在论文上也没看到过。
不是经验丰富的实验大佬，很难想到。
于隐一出手，就展露出他深厚的实力。
原子研究所所长之位，当之无愧！
“按照正常情况，我用盖革计数器测到的射线，应该是减速后的铍射线。”
“然而，结果却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。”
“原本的铍射线经过石蜡减速后，竟然变成了一种新的射线！”
“根据盖革计数器检测，这种射线竟然是由质子组成的粒子流。”
“换句话说，铍射线撞击石蜡后，不是单纯被减速，而是产生了质子。”
轰！
全场再次震撼！
很多人都满脸不可思议！
这怎么可能！
铍射线是高能γ射线，是电磁波，而质子射线很明显是物质流。
这两种射线完全不一样。
众人惊觉，这个看似简单的实验果然不简单。
另有乾坤！
于隐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分析，而是借机问道：
“大家能想到是什么原因吗？”
大家面面相觑，然后面露难色。
大部分人对这个实验并不熟悉。
况且，自然子刊的级别也不是谁都可以找出问题的。
这时，饶敏泰思考了一会儿，说道：
“老师，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众人纷纷向他看去。
于隐点头，笑道：
“畅所欲言。”
饶敏泰分析道：
“铍射线既然是一种高能γ射线，说明它的能量很高。”
“石蜡是一种很软的烃类混合物。”
“当铍射线与石蜡中的碳原子或者氢原子相撞后，就把质子撞了出来。”
“这和当初卢瑟福教授用α粒子撞击氮原子核产生质子类似。”
于隐问道：
“可是电磁波的能量有限，不应该把质子轰击出来。”
饶敏泰回道：
“但是在光电效应中，电磁波就可以把电子轰击出来。”
“在吴-康普顿效应中，x射线也能撞击电子，改变其运动轨迹。”
“所以电磁波有足够的能量影响物质。”
于隐说道：
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电子的质量只有质子的1/1800。”
“而且光电效应中跑出的电子大部分都是最外层的自由电子，本身就不稳定，所以容易被光子撞击出来。”
“此外，光电效应只在金属材料中出现，因为电子可以自由移动。”
“但是石蜡不一样，它的原子之间形成碳碳键，很稳定。”
“而且质子还被束缚在原子核之中。”
“因此，电磁波打出碳原子中的质子和金属中的电子，难度不是一个量级的。”
说罢，于隐直接开始计算。
他假设铍射线是传统γ射线能量的数十倍。
即便这样，根据计算结果，它也撞击不出质子。
因为铍射线是电磁波，静质量为零，就算有动质量，和粒子比起来也很小。
要知道，即便是考克饶夫利用直线加速器加速质子获得能量，都不容易发生核裂变。
仅仅依靠电磁波把原子核拆分，放出质子，难度可想而知。
哗！
众人看的热血沸腾。
于隐和饶敏泰这对师徒的交锋真是太精彩了！
双方讨论的问题绝对算是核物理最前沿的领域。
他们的每一句话甚至都有可能改写历史！
这才是真正的组会讨论啊！
有人感慨道：
“听完于教授的汇报，我觉得自己以前的内容像一坨狗屎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研究，真正的组会！”
“原来实验是这样改进的。”
“越是众人忽视的地方，反而越容易出现异常。”
“.”
饶敏泰敬佩万分。
于隐用理论和计算完全说服了他。
他激动地问道：
“老师，按照你的意思，铍射线的本质难道不是电磁波？”
如果铍射线是电磁波，就不可能把石蜡中的质子撞出来。
于隐点点头。
“没错！”
“根据实验结果，我认为它肯定不是电磁波。”
“但具体是什么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不过，我倾向于它是一种粒子。”
“因为只有粒子流才能有可能撞击出质子。”
哗！
所有人都震撼了。
这可是了不得的成果。
发现一种全新的电磁波射线没什么稀奇。
因为电磁波的光谱本来就是连续的。
理论上而言，可以找到任何频率的电磁波。
但是粒子流就不同了。
每种新的粒子都是震惊物理学界的存在。
然而，就在这时，胡刚复却反问道：
“于教授，按照您的计算过程，并不能完全否定铍射线是电磁波这个结论。”
“只要铍射线的频率越高，根据e=hv，它的光子能量也就越大。”
“那么当频率v取某一个较大的值时，该光子的能量就能和对应的粒子能量持平。”
“此时，它同样能撞击出质子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胡刚复的观点虽然极端，但不无道理。
这种铍射线既然能穿透几厘米厚的铜板，说明其能量非常之高。
说不定它就是一种比γ射线频率还高的电磁波。
完全有这种可能。
饶敏泰眉头微皱，他刚刚信誓旦旦地认同了导师的观点。
但现在又动摇了。
“老胡的想法确实有可能。”
“目前物理学家对可见光研究的很深入，但是对于像x射线，γ射线等还有很多的未知。”
“更不用提比γ射线还强的铍射线了。”
这时，于隐也卡住了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，不可能存在那么强的电磁波。
但又无法验证。
“刚复，你的分析很有道理。”
“说实话，我不认同你的观点。”
“但同样，我也无法反驳你的观点。”
哗！
众人震撼！
于教授还是那般洒脱。
知道就是知道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
对方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觉得尴尬，强行解释。
于隐面色平静，其实他也是刚做完实验不久，还没来得及深入分析。
正好赶上今天这个机会，他才想着直接在老师面前汇报下进展。
不过，仅从现有的数据看，他仍然倾向于铍射线是粒子流。
会议室内陷入僵局之中。
突然。
于隐的目光看向老师的方向。
顿时，所有人齐齐朝李教授看去。
所有人已经知道，这个课题是李教授首先提出的。
那么，他老人家会是什么意见？
在众人的注视下，李奇维眼神深邃，目光犀利。
他盯着黑板上的数据，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。
心中对于隐感到十分满意。
真实历史上，这个实验是由伊蕾娜夫妇完成的。
当时他们看到德国人博特的论文后，产生了兴趣。
镭学研究所的实验仪器比博特的实验室更加先进。
二人在看到铍射线能把石蜡中的质子打出来后，也着实震惊了一把。
但是电磁波的概念先入为主，伊蕾娜还是没有摆脱它的阴影。
她和胡刚复的想法一样，认为铍射线是一种更加高能的电磁波，比博特预想的还要强。
于是，二人匆匆忙忙就把实验结果和想法整理成论文发表了。
眼看到手的诺奖就这么飞走了。
后来，英国的查德威克看到了小居里夫妇的论文后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：这绝对不可能是电磁波！
因此，他重复了该实验，并且还进行了改进，终于发现了背后的真相
此刻，李奇维忽然大笑一声，说道：
“于隐，恐怕你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啊！”
哗！
全场震撼！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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