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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44章伺风开洋,作作有芒

    万历八年,七月丙申。

    司礼监奏请新制宝龙旗,即令工部仿武宗形制,拨匠助役。

    调锦衣卫指挥金事骆思恭,为五军都督府大元帅近卫统领,掌亲兵六百。

    今年可以说是隆万以来,矛盾集中爆发的一年。

    北地几大重镇以五军都督府焕发新生,重新划分统辖之权,自总兵以下全都不得安生。

    中原关东一带,饱受巡田衙门覆核清丈的痛苦,民乱游行旋起旋灭,扁担打得不绝於耳。

    西南诸省端得是各有千秋。

    云南受东吁王朝外敌几度袭扰,疲於抵御,苦不堪言;四川的贪官几年下来被训得如丧考姚,海瑞离开后隱约故態復萌;贵州的土司整日姦淫妇女、阉割汉人,日子好不快哉,却被播州杨应龙告了密,引得巡抚温纯怒极下场。

    江南则更是热闹,度田清户引发的民乱、徽州府先行取消人头税、莫名席捲而起的地域之爭,似乎有闹不完的事端。

    大明朝举国上下,当真如煮沸的汤水一般,翻滚不止。

    不过。

    即便天下大局纷爭如此,却也不是没有安静的地方。

    譬如说福建布政使司,从去年南郊祭天开始,至今也没出什么乱子。

    盖因巡抚栗在庭,乃是京官下放,又从本省布政司参议,歷经大小爭斗无数,一步步重新爬上位的。

    对上溜须拍马,对下行事酷烈,斗倒了无算的上官同僚,又以封疆大吏的身份经营数年,如今可谓实权在握,说一不二。

    別说像浙江那等报社去信胁迫抚按官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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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便是下官豪右赶赴巡抚衙门会议稍晚了片刻,立刻就是三五大汉架在腋下,抽去坐席,站立旁听。

    这廝偏偏又是个不在乎名节的恶吏,官癮薰心,满脑子想著迎合新政重返中枢,整日以考成法压榨同僚,作秀政绩。

    福建官场上下被迫上了发条,连鱼肉乡里都收敛了三分,显得死气沉沉。

    又得益於隆庆六年就开始试点的先发优势,福建的清丈循序渐进,已然按部就班完成福建清丈田粮事竣,部覆谓宜刊定成书,並造入黄册,使奸豪者不得变乱。

    加之此前频繁侵扰的倭寇海贼,也在俞大献升迁五军都督府前的数年清剿,及福建更进一步地开放海禁,重整市舶司后,肉眼可见地消停了不少。

    斗爭不够激烈,官场士林气氛冷清。

    不过也正因如此,反倒让省內小商小民,在几重大山之下稍微得了一口喘息之机,活泼了不少。

    尤其几座港口。

    隆庆年间开放的月港自不必说,二里的海岸密布七座码头,洋市中124种进出口商品,成为了漳州百姓最爱閒逛的去处。

    汉唐兴起的福州港,虽因国初海禁衰败了不少,但万历初年再开后,迅速重现辉煌。

    作为福建市舶司之坐落,近海贸易之停驻,外藩朝贡之必经,泉州港官督民办,营造了数座妈祖大型庙宇,每日都有慕名而来朝拜的小民小商。

    唯独泉州普江县的安平港差了半畴。

    本就是作为泉州港衰落后的补充,依託走私才兴起的港口,朝廷开放海禁之后重新收编整饰了一番,说是要与永乐年间一般,仍作为远洋航行的港口。

    但自郑公以后,国朝早就停罢了远洋,港口没有船只出航,自然鲜见人烟。

    也就特定的时候才有热闹可看。

    譬如此前,龙江造船厂復刻的永乐宝船第二,在太仓的刘家港下海集结,环天津、登州、淮安试航后,於上月抵达福建安平港之时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宝船,连带著百余艘隨行的遮洋船、载货的福船、护航的战船,首尾相接,

    先后驶入港口,整齐划一泊驻。

    惹得海商小民爭相围观,热闹非凡。

    既然是伺风开洋,这齣热闹自然也是有进有出。

    也即是今时今日迎来了第二遭热闹一一万事俱备,万历宝船终於要迎风启航!

    天不见亮,码头上已经聚起了黑压压一片的围观百姓。

    人头攒动,翘首观望。

    海潮裹挟的咸腥气息拍岸而来。

    黑暗中,缆绳摩擦木桩的哎嘎声、舱工呼喊方位的號子声、锚链砸入水面的闷响不绝於耳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红日缓缓从海面升起。

    浮光跃金,数里之宽的港口,被悄然点亮。

    一艘硕大无朋,船身绣著云龙纹的巨型宝船,宛如一座小山掀开覆盖的帷幕一般,缓缓出现在天光之下。

    瞬间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    眾人仰头看去。

    身长十九丈的庞然巨物横亘在港口中,五桅七帆高耸入云,船首虎头浮雕怒目圆睁,

    泛著冷光的炮管环绕船身,张牙舞爪。

    一艘艘渺小的福船、战船、遮阳船点在四周,更是將其衬托得如同船中大父。

    金碧之色勉强越过蔽日的楼船,与阴影上下参半,一同覆在码头上无数仰望的凡人身躯之上。

    隨著天光照拂,宝船现身,整个港口似乎瞬间便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红旗招展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

    小商小民无不是神情振奋,手舞足蹈,

    大就是好!大就是强!大就是人前显圣!
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
    置身事內的码头官署中,正在进行最后的公文交接。

    “测有,宝船长十九丈,阔三丈二尺,深一丈五尺,分二十三舱,前竖大桅长七丈四尺,围六尺六寸,后竖———”

    “核准,稻米八百袋,饮水四百桶,药材若干,豆芽一舱———

    核算校对之声不绝。

    无误后,才会在福建市舶司的公文上盖下印章。

    当然,这是小更们的活,累死累活。

    真正的大员不沾尘埃,早已躲进了楼上的阁楼中,稍事休憩,坐等宝船启航。

    孙隆隱约听著楼下的动静,由衷感慨道:“还要多谢栗部堂多方调济,才得以补足此次远航的物资。”

    太仓库固然为此次远航拨了银两。

    但短时间內想採购大量物资,可不是开开价这么简单的事。

    “为国家效力是为官的本份,远洋航行乃是公事,哪有谢不谢的说法。”

    栗在庭与之相对茶案而坐,正右手执壶,沿茶杯逆行转圈,闻言头也不抬,含笑应答孙隆警了一眼对桌之人的表情,莫名有些侷促。

    这位栗巡抚,离京多年,不知如何,竟养出了跟当年严嵩一般无二的习惯,与人每每笑脸相迎,宛如一只笑面虎!

    尤其笑得眯眼,著实渗人!

    “孙大档此行绝岛,预计何时返航?”

    栗在庭停下了“关公巡城”的动作,一边倒茶,一边出言关切。

    孙隆下意识屁股离座,以示下位:“栗部堂,按照既定的航线,往返至少需一年。”

    栗在庭轻轻摆了摆手,虚按住了半起身的孙隆:“是从占城途经旧港宣慰司,还是经由吕宋?”

    孙隆勉强扯看嘴角,道了一声失礼。

    他坐回了针毡,双手去接杯盏:“陛下明令我等,泊驻马六甲,联络汉人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孙隆似乎想起什么,又解释了一句:“四夷馆这两年重释了海外各地的名称,满刺加现下叫做马六甲。”

    栗在庭没有太多表情,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本就知道。

    皇帝既然明令要停驻马六甲,显然是想將旧港宣慰司重新捡起来。

    朝中奴儿干司都保不住,竟然已经打起重拾海外飞地的主意了,当真是当真不愧是陛下啊!

    如此胸怀,广纳四海苍穹,除了太祖成祖外,谁能比肩!?

    反观此时的孙隆,离马屁融入身心还有很长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孙大提完一句皇帝后,竟然连一句称讚也无,便匆匆继续往下解释。

    “所以去时走台湾海峡,经占城,暂驻马六甲,而后由苏门答刺南下,过爪哇泗水,

    泊帝汶,也即是遮里问,最终抵达绝岛,约莫百二十日。”

    “將刘世延一族,以及百七十余名死囚流放后,靖海伯还要就地勘探,营造港口,至少要费两月。”

    “返程则只经万丹,而后便沿途补给,由东沙群岛径直回返,约莫百日。”

    考古得来的航线,虽然与外藩进贡的海图有所对照,几无大漏,但难保会出什么意外就像当郑和首次出海,途径麻喏八歇国时,便无可奈何地与该国东西二王交战一番。

    此外还有各处的海贼需要招諭。

    重新聚集旧港宣慰司的汉人,

    买卖当地货品,倾销茶叶、丝绢、香油等等事宜——

    正因不確定的因素太多,时间也只能估摸一个“至少”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,这段远离本土,漂泊无依的时日,不会低於一年。

    不过事情虽然听起来艰苦,孙隆的神情却格外的兴奋。

    哪怕是太监也想博个名留青史!

    这可是郑和旧事!

    饰朦幢耀组练日,驰逐於惊涛巨浪之上,遂使炎洲涨海袭冠带者三十余国,虽班超傅介子不足奇也!

    况儼然鬚眉者而敦肯以脂韦自甘乎一一泼天的功业就在眼前,谁又愿意甘心一辈子做那种圆滑软弱、微不足道之人呢?

    三擒贼魁,威震海外,这一趟来回,他孙隆也能与郑公交相辉映了!

    屋內二人正说著话。

    屋外踢踢踏踏传来一阵声响。

    栗在庭与孙隆齐齐朝外看去。

    房门没有关,一道穿甲戴胃的身影,出现在了门外。

    “栗部堂,孙正使。”

    赫然是靖海伯朱时泰,一手按著佩剑,大步流星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孙隆连忙起身回礼。

    栗在庭屁股离座,含笑示意。

    “靖海伯。”

    朱时泰自移爵之后,当家多年,早已褪去了当年的轻挑。

    此刻匯报正事,可谓肃然郑重:“孙正使,宝船及百艘陪船,我部尽数巡检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隨行的吏员、兵卒、通译、观星、外藩僱工、舵手——-悉数到齐。”

    “诚意伯一族,死刑犯若干,业已关押妥当。”

    按理来说勛贵的品阶肯定更高。

    不过下西洋这种事,得看差遣。

    既然有明旨,“遣中官孙隆等救,往諭西洋诸国,並赐诸国王金织、文綺、彩绢各有差”,那么朱时泰就得向太监匯报工作。

    孙隆会意点头。

    人数点齐了,他与朱时泰也该登船了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朝栗在庭拱手道:“叨扰栗部堂多日,咱家也该动身了。”

    港口的文书核对还未结束,不过正使也不是没事干的,也得提前登船整饰一番。

    说人话就是该上船喊喊口號,动员一下了。

    栗在庭也站起身来,歉然道:“市舶司还有些手尾,本官只能失礼注目相送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又朝京城遥遥一拜,恳切祝愿道:“人皇庇佑,诸位一帆风顺。”

    孙隆、朱时泰对视一眼,齐齐往北方一拜。

    “必不负人皇委任之重!”

    双方官场点头之交,自然不需要什么依依惜別。

    两位正副使作別之后,乾脆转身,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栗在庭含笑目送。

    朱时泰落后一步,警了一眼屋內的福建巡抚,犹豫片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踩踏楼梯的声响渐渐消失,屋內重归寧静。

    栗在庭这才收敛笑意,显得有些疲惫。

    低头看了一眼,桌案上的茶盏刚刚湖好,纹丝未动。

    他摇头嘆了口气,伸出双掌各抓一杯,仰头窗图灌入了肚中。

    七年。

    將福建局势修剪到如今这个地步,用了整整七年!

    较之初临福建之时,说一句大功告成也不过!

    彼时,清丈令下,府县虚应故事,“令民自供报,未尝履亩丈之”。

    如今,豪右的憎诗,成了清丈结局最好的脚註。

    量尽山田与水田,只留沧海与青天,如今那有閒洲渚,寄语沙鸥莫浪眠。

    彼时,巡海之权一团乱麻,巡抚衙门意图调整,將分身乏术的漳南道巡海之权,移交巡海道。

    钦差整饰兵备兼管分巡漳南道按察司金事,竟然悍然抗命,聚啸士卒日“漳南道安得不问兵事哉!?”

    如今,在俞大献的弹压之下,福建凡沿海寨、游、营选用官兵,稽察粮餉,修造船器等务,俱申详巡海道,听其专理一一俞大献的晋江旧部,自然对剿倭上心,为巡抚衙门如臂指挥。

    彼时,市舶司更是空有名头。

    上有省府侵权,镇守太监屡次向州府申诉“宜遵照敕书,申明职掌”,三司巡院仍旧无动於衷。

    下有各港口包括督餉馆、海防馆书役、吏役在內的“衙党”势力,相互勾结,反客为主,甚至形成了专权局面一一“上以尝官,下以蚀商。报货则匿其半,量船则匿其一,甚官坏而吏仍肥,餉亏而书悉饱。”

    甚至连片板下海,市舶司都做不了主!

    如今—

    栗在庭伸了个懒腰,缓缓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万历宝船此次出航,意味著最后一块拼图,也大功告成了!

    他这个福建巡抚,也该往上挪挪窝了!

    “四叔——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声音,嚇得栗在庭一个激灵。

    回头来才发现是自家侄子站在身后!

    栗在庭突然受了惊,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,泄愤呵斥道:“什么四叔!当初你被咬了卵子送进宫里的时候,我就告诫过你,內外有別,互称职务!”(64章)

    栗稳缩了缩脖子,心中一苦。

    自己好岁也是血浓於水的侄子,不就是跟哥哥们龙阳之好玩大了,不能传宗接代而已,如何措辞这般恶毒?

    也难怪福建上下都传四叔的八卦,这幅对上掛著笑脸,对下喜怒无常的模样,著实不討喜!

    他只得收敛心神,勉强行礼:“下官福建市舶司副提举,有事呈报部堂。”

    栗在庭骂过一句,气也顺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轻轻嗯了一声:“都是自家人,不必这般客套,说罢,什么事?”

    栗稳一噎,险些一口气没上来。

    一时间拜也不是,起身也不是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欲哭无泪,乾脆省了称谓:“此次远洋的船只,市舶司业已查验事毕。”

    栗在庭闻言,没什么反应。

    这就是海关登完记了,隨时可以起锚的意思。

    不过这不算事,栗稳要说的显然不是这个。

    果然,栗稳顿了顿,抬头看了一眼四叔,含糊道:“此外,还有二十余艘遮洋船、小型福船,想趁著这个机会,一齐出海。”

    栗在庭听得不明不白,眉头再度皱起。

    他神情不悦,冷声道:“说清楚,谁的船?出海去哪儿?绝岛?什么叫趁这个机会?

    ”

    栗稳见四叔面色不佳,连忙竹筒倒豆子一般,飞快地和盘托出:“是大长公主、武清侯、英国公、平江伯这一帮子人的船!”

    “不是去绝岛,是去日本!”

    “说是在浙江那边,吃了定安伯的闭门羹,便求到咱们这里来了,希望跟在孙隆后面,正好也不会引人注目。”

    大长公主的船?

    栗在庭思索了好一会,才恍然反应了过来。

    眼下近海贸易逐渐放宽,远洋的船引才刚踏出第一步。

    大长公主这群人,一方面向皇帝求情企图合法化,另一方面,恐怕还是打著先赚钱再补手续的想法!

    这群皇亲国戚,果真是蛀虫!

    想到这里,栗在庭又看向自家侄子,上下打量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便偏看头,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栗稳被打量得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他艰难扯了扯嘴角:“四叔——”

    话未开口,便被打断了。

    栗在庭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线:“等到临行了,才跑来跟我说,市舶司已经批文了罢?”

    栗稳脸色一变,下意识支支吾吾反驳:“没,没有栗在庭闻言,一动不动,就这样静静看看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一时没了言语,气氛也逐渐降温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冷汗,沾湿了栗提举的后背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栗稳终於握不住,整个人从骨头到髮肤猛地垮了下来,哭丧道:“大长公主这些年送不少东西,本身远洋海禁年內就要放开,些许小事,无甚风险,我便应了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又怕四叔早先知晓,恐怕不会同意—”

    神情懊悔,语气討饶。

    栗在庭显得有些意兴阑珊,默默嘆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也不知是为何而嘆。

    他神情惆帐地摇了摇头:“他们首次出航日本,如何带了这么多船?”

    栗稳连忙答话:“听说带了不少的人,日本如今正值战乱,需要私兵自保。”

    “此外,还有夹带了百余名风水堪舆、寻龙点穴的道土先生,乱七八糟的仪轨也颇占地方。”

    栗在庭一证。

    风水堪舆?这是去做生意,还是去盗墓的?

    栗稳犹豫片刻,才小心翼翼解释道:“好像是武清候入宫见太后娘娘时,听来的秘闻“当初郑和下西洋有一层目的,便是为寻建文皇帝的踪跡。”

    “七次追索,终於找到些许蛛丝马跡!”

    “说是—”

    栗稳骤然停住,四下张望了一番。

    见此地建筑老旧,只得谨慎將声音压到最低,鬼鬼崇崇道:“说是,建文帝当初裹挟南京国库,在旧部护佑之下逃到了招庆寺出家避难。”

    “而后又学著鉴真东渡,流窜到了日本,凭藉国库的民脂民膏,逍遥半生,最后才在日本北部沿岸圆寂!”

    “因为避世出家的缘故,建文帝一生也未留子嗣,只在最后打造了一处墓穴,將所有宝藏都给自己陪了葬。”

    “据我从隨船的平江伯世子陈胤兆那里打听的消息说,佐渡岛一带,很可能藏著建文宝藏。”

    “財富足有上千万两!堪比一座银山!”

    栗稳说完,情不自禁耸著鼻子,双手空悬,认真比划了一番。

    “噗.”

    隨之而来的,是四叔的无情嘲弄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,建文宝藏!”

    “好个建文宝藏!”

    栗在庭捂著肚子,站立不稳一般,按住侄子的肩膀,开怀大笑。

    栗稳尷尬得不知所措,有些不自信地问道:“四叔这反应,莫不是陈胤兆逛我?”

    这好岁是用海禁文书拿捏了数日姿態,灌了几夜的酒,才从平江伯世子身上逼问出来的秘闻,竟然被这般嘲弄!

    简直是奇耻大辱!

    栗在庭擦了擦眼角的笑泪,草木乱颤:“宫廷秘闻,自然做不得假,就是这个名头太过幼稚,一时没忍住发了笑。”

    但凡心智正常的官吏,都不至於当回事。

    偏偏大长公主、武清侯、平江伯这些人,真就为了所谓的“建文宝藏”,组了几十条船,想一探究竟。

    当真是愚不可及。

    哦对,他这个侄子也算在其中。

    为什么每朝每代都是江河日下?

    就是因为贵族世家中,这种蠢货繁殖得越来越多,侵吞財富,占据中枢。

    建文宝藏。

    也亏得皇帝对症下药,能屈尊想出这种东西来引导海贸。

    栗在庭费了十足的功夫,好不容易才不再发笑。

    面对神情尷尬的侄子,他一反常態地摆了摆手:“就这样罢,让他们出海。”

    栗稳闻言,颇有些疑惑於四叔如何一听宝藏就变了脸。

    莫非,也想趁机分一杯囊?

    他正欲开口追问。

    栗在庭已经不耐烦赶人了:“趁著你还是市舶司副提举,还不赶紧去把事办了?”

    “待本官稍后就要给按察司去文,办你贪污受贿之罪,届时你官財两空,遣送回京,

    好列还剩下勛贵老爷们的人情。”

    这可不是气话。

    这侄子蠢成这个样子,自己一旦从福建离任,只怕立刻要被吃干抹净。

    栗稳闻言不由得一愣,隨即脸色大变!

    还未来得及反应,只觉一只靴子,强而有力印在了屁股上!

    瞬间天旋地转,野狗啃食。

    栗稳揉著屁股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已经瘫坐在屋外一一赫然是被四叔端了出来!

    “咦,栗提举,也是有事来寻部堂?如何瘫坐屋外?”

    栗稳按揉的动作一顿。

    右手默默从屁股处上移,不著边际地揉了两下腰背,顺著一个哈欠的功夫,便转为懒腰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无事,方才受了部堂点拨,整理一番感悟,张御史自便。”

    说著,他气定神閒地转过身,与来人擦肩而过,走下楼梯后,才开始念念有词,祈祷四叔是气话云云。

    巡按金都御史张位看了一眼这太监的背影,只觉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敲响了並未关上的房门。

    篤。

    篤篤。

    栗在庭抬起头,见得是巡按御史,连忙上前相迎,笑逐顏开:“张兄也来见证万历宝船出海?”

    话是这样问,实则心中颇有些疑惑。

    巡抚衙门在福州,距离泉州晋江县可有些距离,要来应该早有计划,与自己结伴同行才对,哪里会现在才眼巴巴跑来。

    张位摇了摇头,开门见山:“还有十九日,便是陛下的万寿圣节,佛郎机、乾丝蜡、

    吕宋,前来朝贡,此前巡抚衙门发了宪牌,准他们陆路走运河入京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还得劳烦部堂盖印,將这道宪牌追回来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诞辰是八月十七,此时正是使臣进贡的末班车。

    佛郎机、乾丝蜡、吕宋,也就是葡萄牙、西班牙、菲律宾,只不过张位一时半会还不太习惯四夷馆新改的称呼。

    栗在庭接过张位递过来的文书,有些不明所以,皱眉道:“追回?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巡抚宪牌自然不是巡按能管的,要追回只能巡抚自己签字画押。

    问题是,追回做什么?

    张位了,旋即反应过来:“部堂坐镇安平港,当是还未见到礼部公文!”

    栗在庭疑惑看看他。

    张位长话短说:“礼部日前下的公文,陛下南巡,一应朝贡使者不入北京,改道南京。”

    栗在庭这才恍然。

    原来是陛下南巡,难怪要追回给使臣入京开道的宪牌。

    既然是走陆路,那现在签字画押改道,应该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栗在庭从怀中取出巡抚印璽一一这是当初湖广巡抚赵贤的前车之鑑,现在的巡抚官最怕公章被偷,一般都是贴身携带。

    他將文书摊开,放在桌上,举起巡抚大印就要盖下。

    突然印章停在了半空中。

    栗在庭抬起头,后知知觉看向张位,愣然道:“啊?陛下南巡!?”

    “你嗦什么啊?陛下南巡了?”

    邓以赞失神之下,口齿都不清楚了。

    魏忠德轻咳一声:“邓公,不是已然,陛下南巡要等到下月了。”

    邓以赞接下这张圣旨之前,那就是还未起復的白身,没有官职也就只能称公了。

    魏忠德咬重称呼,也是在提醒邓以赞,先把旨接了。

    邓以赞却仍旧没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怎么会突然要南巡!

    怎么廷议出来的结果?內阁在想什么?科道言官在做什么?

    难道没人劝阻皇帝!?

    南巡是什么好事么?真以为像武宗皇帝写的尬诗一样轻巧?什么正德英名已播传,南征北剿敢当先。平生威武安天下,永镇江山万万年?

    最后哪有什么万万年,直接病於覆舟,身殞豹房。

    不说是谁害的,就说远离紫禁城得多危险,世宗南巡火烧行宫,英宗北巡留学瓦刺,

    就没一个得了安生的!

    “咳咳,邓公,该接旨了。”魏忠德又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邓以赞这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他默默嘆了一口气,不管皇帝南巡还是北巡,復起的詔书还是要接的。

    因为清丈的事,自己被河南的士绅摆了一道。

    清丈的进度缓了不说,连儿子的腿都摔断了。

    此仇不报,枉为君子!

    他连忙收摄心神,躬身下拜,双手接过圣旨: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
    皇帝復起他,显然是让他自己亲手收拾手尾。

    这次再不能犯错了!

    魏忠德並没有殷勤將邓以赞扶起,而是朝京城方向拱了拱手:“陛下口諭。”

    “邓卿能力不差,就是私心未除,治家不严,如今东山再起,盼引以为诫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,几乎羞得邓以赞掩面啜泣。

    他朝著北方,遥遥一拜:“臣谨记。”

    不承认失败,怎么前进?

    魏忠德这才换上笑脸,殷勤將邓以赞扶起:“邓部堂也不必太过自责伤神,陛下私下里说了,些许宵小算计,不足为虑,只要为国办事,就算三落三起,也必会保你。

    邓以赞闻言,越发无语凝嘻。

    得君如此,他还可以干二十年!

    但个人荣辱终究是小事,他缓缓站起身来,前言重提道:“陛下视臣如手足,臣亦视君如腹心!”

    “魏公公稍待,我要諫言一封,劝阻陛下南巡!”

    说罢,他转身就要进屋修书。

    魏忠德连忙一把拉住了邓以赞的手。

    不待后者挣脱,他便苦笑道:“邓部堂,事情已然定论,文华殿上如今都已经在商议谁人监国了。”

    邓以赞佛然不悦,反问道:“商议?难道不是陛下刚断豁达!?”

    刚断豁达,也就是刚自用。

    有武宗皇帝珠玉在前,这种事哪个朝臣会同意?

    当初武宗南巡贬斥了多少朝臣?

    当初世宗南巡杖杀了多少言官?

    如今这般风平浪静,除了皇帝一意孤行之外,邓以赞想不到此事有別的可能。

    对此,魏忠德狠狠纠正了邓以赞的刻板印象。

    前者认真地摇了摇头:“自然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乃是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范应期首倡。”

    范应期?

    邓以赞深深吸了一口气,朝中出了奸臣啊!

    “不过——”魏忠德话锋一转:“陛下虽勉强首肯,却抵不住外朝诸臣,爭相諫言,

    希望陛下收回成命,惩治范侍郎。”

    邓以赞狠狠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惩治?就应该直接罢免!

    说到此处,魏忠德突然神情变得感慨:“隨后,朝中因此爭执不休。”

    “科道言官的奏疏如雪般飞入西苑。

    “先后有部院官吏在午门外绝食伏闕。”

    “甚至文华殿內也相持不下,万侍郎又授意其孙万敬,摸到范侍郎家中,將范侍郎打得数日不能早朝。”

    万恭也是惯犯了。

    当初京城中流传著皇帝无能无后的传言时,万恭便以为是皇叔朱载境暗中散播,授意孙子方敬翻墙殴打皇叔。

    邓以赞这才意识到,皇帝南巡並不像他所见的这般风平浪静。

    只不过,看起来似乎最后仍旧遂了皇帝的意。

    魏忠德迎上邓以赞的目光,不疾不徐继续说道:“陛下见状,情知不能拖延,当即豁达刚断。”

    “在月前的早朝上,令文华殿廷臣各陈利弊,关门匿名,廷选与否!”

    邓以赞神情错。

    三个词每一个都听得懂,但每一个都如此奇形怪状。

    什么叫各陈利弊?

    什么叫关门匿名?

    什么叫廷选与否?

    这到底是廷推的进化,还是南郊站队的变异?

    他默然许久,才似推测,又似肯定一般开口问道:“关上殿门后,是不是陛下陈说利弊,一锤定音?”

    魏忠德迫不及待点头:“陛下长篇大论说了好些,咱家无能,多数已经记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记得最后一句。”

    他脸上的神情如同瞻海仰山一般,嘴唇翁动:“万岁爷说,他决不允许国家撕裂!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不允许国家撕裂?皇帝的意思是咱们这些人在撕裂国家了?”

    赵南星笑一声,神情满是不服气。

    此处是南直隶通政司,同时也是国子监与东林学报共同的编辑处。

    作为公家的场所,一般而言住不死人就行。

    不过自从与顾宪成、李三才等人分道扬后,赵南星整个人莫名其妙狂了不少,胜负欲几乎无处不在。

    不仅出资特意將这处报社装扮了一番,甚至请了数名文人墨客,题诗作画。

    以至於一处不起眼的值房,弄得尽显清淡雅致,儒气逼人。

    加上东林三君子扼控两大报纸,產出频繁,每每高屋建领,几乎成了江南的儒林圣地此时,值房內只有三位编辑。

    赵南星对著北京送来的公文指指点点,冷笑不止,

    同为南郊被贬滴的邹元標,同样满怀怨望。

    只不过此时却有些如坐针毡,神色仓皇:“皇帝要来了!你我之辈,如之奈何?”

    只有於仁无动於衷,仍旧挥毫疾书。

    定晴看去,便可见得是何等逆之语:“皇上诚贪財矣,何以惩臣下之饕餮;皇上诚尚气矣,何以劝臣下之和衷。”

    “裂疆之甚,敦逾人主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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