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偓不知何时走了上来,远远奏道:“陛下,右相上疏,坚辞秦王之册封,只肯接受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及增邑、礼仪等授赏。”
“啊?”李晔仿佛被从梦中惊醒,一时还有些失神:“右相坚辞秦王……为什么?”
“这……”孙偓觉得这话问得太失人君之像,但也只得硬着头皮漫天胡扯:“右相自谦,德不足而行难及,故不敢受封大国。”
李晔这时反应过来了,脸色莫名一白,忙将歌女舞姬通通赶了出去,连内侍小黄门都不留,又将孙偓招至跟前,踌躇问:“爱卿,你说……右相是不是知道了那件事?”
孙偓面露苦笑,涩声道:“以今日情形来看,当时长安的一切,怕是都瞒不过右相法眼。这是一局早已设好的圈套,圈套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设计者,实际上不过螳螂与蝉罢了,那最后的黄雀,从头到尾都只是右相一人而已。”
李晔面色刷的一下惨白,嗫嚅道:“那……那朕欲收回神策兵权之事,右相也……也知道了?”
孙偓此时看着皇帝的模样,那心情真是哀其不幸、怒其不争,但毕竟为人臣子,只能忍着心中不快,闷声道:“此事已无侥幸。”
李晔立即坐不住了,起来急得转圈:“那却如何是好?这些藩镇,最要紧的和最忌讳的,可都是兵权!你说……李存曜不肯要秦王,却接受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之职,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?”
孙偓见这皇帝越发沉不住气了,心中一点信心也消失殆尽,叹息道:“陛下是担心右相欲为不忍言之逆?”
李晔不知怎的,忽然暴躁起来,怒道:“如今这长安便似囚笼一般,连朱温都打不进来,天下再无人能来救朕了!”他大口喘息,忽的一脸悲伤,含泪道:“朕这一生,虽是位尊九五,却历经坎坷,无论世人如何看待,朕自己实已看淡生死……朕只是……只是不愿做这亡国之君、不愿做这不肖子孙啊!”
孙偓犹豫再三,终于重重叩首:“陛下,臣有一言,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李晔无力地摆摆手:“说罢,说罢,想说什么就说出来罢……如今朕这身边,也没几个人愿意说真话的孤臣了……”
“臣遵旨。”孙偓跪在地上,叩首不起,恭敬异常,话却惊人之极:“陛下,恕臣大逆不道之言:若有一日右相……南面天下,大唐必不至亡,陛下也绝不会是亡国之君。”
宁王李宪的后半生,就在玄宗李隆基如此这般的“关照”之下平静度过了。
在李宪墓中出土的汉白玉残简从质地、字迹特征、规格尺寸,并与《唐大诏令集》所载让帝、恭后哀、谥册原文比较可区别为四副,其中之一为让皇帝哀册。当中有这样的句子:“盖景龙岁先帝即位,王嫡长,将立为皇太子,让大功与我皇,洎薨落让存,又追崇之义。……昔真人述作,表高洁于让王,太伯闻乎有周,皇昆昭于圣唐。”字字都透出李隆基对大哥李宪的感激与敬重之情。
清朝诗人何亮基曾有《游惠陵》一诗,其中曾写道:“宫中喋血千秋恨,何如人间作让皇。”纵观中外古今历史,能有几人可以做到让位于贤!李宪所处的时代与他的自身经历让他了解到宫廷斗争的血腥和残酷。早已洞悉天机,看透尘世纷扰的李宪避让储位。人们常说的,退一步海阔天空,便是这个道理。
李宪避让储位,虽然在史书上的记载只是寥寥数字。但其中所涉及到的权利利益纠葛却十分繁杂。李宪对储位的避让是贯穿睿宗一朝的最显著问题——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权力分配问题的一具体化表现。储位问题也是双方长期以来的斗争焦点。李宪的避让决定,在一定程度上不仅稳定了当时的政局,同时也大大减少了李隆基掌权过程中的阻力。使得李唐王朝的皇权在经历30年风雨飘摇之后,能够完全牢固地掌握在李姓皇帝手中。至此,贞观之治之后的一大治世,开元盛世才得以出现。也正是由于李宪的避让,以及玄宗即位后对兄弟关系的处理,成为了历代统治者的传诵经典与效仿对象,也是他们留给世人的一段佳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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