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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懂为啥，小篱笆得到父亲的每一句话，都深信不疑。她给父亲露出一个狰狞的面目，本来是想露出一个国色天香的笑容，可惜弄巧成拙，“花鸟”的笑脸不忍直视。
父亲刚在外出诊回来，放下药箱，说：“呵呵，我告诉你，现在你还小，以后长大了，女大十八变，脸上的疤都会消失不见，时间可比我的医术强千百万倍呢！”
小篱笆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，不述说委屈，只有流泪划过眼角。
“爸爸，以后我再也不出去了！”
“小篱笆，今天天气不错，出去和朋友玩了吧？”
在家里，小篱笆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，只能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。门口，偶尔还是会经过一两个看热闹的孩子，在他们戏谑的目光下，她直接把鸵鸟头一头插进地里，永远不再见那刺眼的阳光。
“篱笆篱笆，怪咖怪咖。大傻瓜，丑疤瘌！”后面肆虐着孩子们耳熟能详的童谣，特别是“ba”的发音，伤疤的意思。这无疑是一个噩咒禁锢着小篱笆，给她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！
僵持不下，小篱笆索性把手放开，看，给你们看个够！然后，她猛地凭借几两的力气拔出一条路，拔腿就跑，却不小心被勾起的一只脚绊倒。突如其来，她与大地来个亲密接吻，即使疼的要命，也不管不顾爬起来，冲回家里，锁上房门。
终究是躲不过的，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小篱笆捂住脸颊，眼泪吧唧吧唧落下，被步步紧逼到远处的篱笆墙角，蜷缩起来。他们扯开她纤细的手，想一顿怪物的尊容。他们之所以敢在她家附近放肆，是因为她受欺负时不喊不闹，只是默默地流泪，像个吃了黄连的哑巴和傻瓜。她不会和他们一样大喊“爸爸，妈妈！谁，谁，那个谁又欺负我了……”。
太阳当空照，晴空万里，难得的好天气。小篱笆却发觉屋外的阳光格外刺眼，前脚出了门槛，身边蹿出几个熟悉的身影，传来“嘻嘻，花鸟怪！”的嘲笑声。
终于，绑在鼻子上的白色包扎布可以摘卸了，露出一个坍塌的鼻梁，带着明显的“八”字疤，那一撇一捺的两只腿特长。小脸上各处是零零星星的小疤，确实“花鸟”了。小篱笆做梦都在喊着——六指怪，花鸟怪，我，我不要！噩梦好像一个无底黑洞，无情吞噬着着她，怎样都不松口。
一连几天，小篱笆不敢出门，生怕遇见村子里任何一个孩子。她面色是病态的苍白，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深渊，在黑暗的水底，窒息般的溺水感受。
“花鸟”是当地的特别方言，极含讽刺，是伤疤多，丑陋的意思。小篱笆是个敏感的孩子，眼泪不觉间滑落下来，滴在正要举起擦泪的大拇指，那里连着第六指的根骨。她仿佛看到老朋友般，喃喃道：“我们又要回去了吗？怪物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哎哟，那孩子的脸‘花鸟’咯！”
“是啊，听说抱起来满脸是血，石渣子都给陷进去了，忒可怕……”
“小篱笆，多水灵的女娃子，相貌怕是给毁了吧？”
不知过了多久，小篱笆微微睁开了眼，呃，是自己熟悉的天花板，但鼻子脸上团着的一大包白色东西是啥……她悄悄下了床，蹑手蹑脚准备出门，刚好听到了几个大人的谈话，一个比六指怪更恐怖的噩梦——
“嘶嘶——”一片电光闪烁，电线短路了。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，人流争先恐后涌了出去，小篱笆迫于外力，被挤着紧随着出了门口，突然不知是被人推了一把，还是脚底没站稳，踩了空，失去了意识……
每天晚上，孩子们过来了，对小篱笆都是毕恭毕敬，笑得比院子里的太阳花还灿烂。六指怪的字眼渐渐消失，每个人的嘴上不道破，完全是因为——谁叫这是她家的电视！
小篱笆如一只高傲的小鸵鸟，被欺负过她的孩子们簇拥着，好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不愉快。除了黑白电视，有那么一瞬间，她觉得自己就是万众焦点。当然，这只是她自我感觉良好，但她的心里那叫一个爽啊！
进驻第一台黑白电视，小篱笆的家里，成了村子里的电影放映院。每天晚上，不论有病没病的，老老少少占据了艾家的长椅短凳，站的人把院门堵个水泄不通。大家都在议论纷纷，电视是个啥子东西，人咋个就能钻进去，又唱又跳……
仰仗着父亲，小篱笆的家里算是有钱的，因为在她们村那旮沓，实在是穷乡僻壤。父亲到过县城念高中，专科学医，回乡后被乡亲们引以为傲。因而，乡亲们对小篱笆的事情做得不算太绝，只是在背后一套说辞，表面上邻里乡间处的融洽，毕竟他们身上的大病小痛也很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