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没有多少人说得清,为何元让会讨厌苍雪家第三十九代家主,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,因为元让讨厌苍雪家,所以毁掉了当世问世的三十八柄苍雪神兵中的三十二柄。所以在那时,苍雪神兵便只剩下七柄。虽从那以后,元让也破坏过几柄,但后世的神兵,也大多数保留了下来。至于停手的原因,和他开始狩猎神兵的理由一样,这个世界上或许已经没有人知道。
而作为当时世间仅存的第八柄留世的,便是元让最讨厌的那个人铸的剑。
那个人叫做苍雪一粟。
而那柄剑,叫做“白无垢”。
雪,无垢。
白,无垢。
虽得剑名,但又不是一柄剑。虽说不是一柄剑,但又确确实实是一柄剑。
因为它是一柄剑,所以她能挥袖便斩掉一只妖兽。
那不是普通的妖兽。
妖兽蓝额,虽然比不上藏拙、照首、毕方这样的层次,但作为妖兽,要在偷袭中干掉一个朝阳境的高手,也是轻而易举的。
然而眼前的笑笑不过一挥袖——一挥剑,那只妖兽便被一刀两断。
不远处的藏拙望见如此状况,似乎也有些却步。
然而被藏拙盯上的猎物,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放手。
藏拙之所以得名,便是因为其能忍。
退而藏拙,只为在最好的时机出手。这是杀手的法则。
在妖兽之中,藏拙便是杀手。
顶尖的杀手。
绝无失手。
然而无论如何,天赐也可以缓一缓神,在藏拙的判断中,只要它认定笑笑是一个威胁,便不会上前。而趁着这个机会,他拉上笑笑向上游去。他不知道这“一退”会有多久,然而在这不确定的时间里,他们能上升多少,生存下去的机会就有多高。
寒湖水深,便是向上望去,也不见日光。
寒湖水寒,但好在这个问题在田辞和笑笑面前都不是问题。
果不其然,在他们向上的过程中,那藏拙妖兽竟也跟着他们向上。而就在田辞警惕着藏拙的时候,笑笑再度挥袖,斩杀了另一只妖兽。
这寒水之中,果然凶险。
一路向上,笑笑挥袖斩杀了近九只妖兽。这是好事,因为每斩杀一只,便对藏拙的威慑更大一些;然而这也并非好事,因为便是田辞也感觉到了,笑笑的每一剑已经越来越不轻松。
苍雪神兵,是天下最好的武器。
在锻造中,它们吞掉了不知多少的玄火、苍火,也不知吞掉了多少的宝玉、灵石。所以它们的食量也是不一般的。
更何况笑笑的剑,是不一般的剑。
白无垢,是剑,也是穿在笑笑身上的一件衣服。比起握在手心的剑,似乎更加消耗体内的气。
白无垢平静,每一剑都很静。然而这每一寸安静,便是它每一寸的咆哮,每一寸的燃烧。
万里雪原,都在那剑下燃烧!
若不是如此燃烧,那原本只活在连环画上的妖兽,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便被斩成两段?
然而田辞能做的并不多。
这水下已非雪原,在这里并没有可以被他利用的气。
所以没有离魄的他,在这寒湖水中不过是一个废人。
然而废人也有废人的作用,所以他才会将笑笑背在背上,向上游去。
既然成不了剑,那便成为一双鞋。
在这水中,笑笑专注于那寒水中隐藏的身影,无暇分心向上游去。所以田辞才会将笑笑背在背上。
他们并非胸靠背地背着,而是背靠背。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方便地活动。所以田辞撕下一条布,绕过笑笑的腰,将她缠在自己的背上——他之所以做出如此“奢侈”的事情,是因为他想起了唐雍容对自己的承诺,只要从寒湖里出去了,就送他一身衣服。这样的代价是田辞的肚皮非常危险,然而若不如此,她们的境遇都会很糟。
所以为了以防万一,田辞将两把剑藏在了身前,若是被妖兽袭击,或许还能挡上一挡。
然而他们的计划也确实很顺利,没有多久,他们便已经看不见方才脚下的土地。
然而他们的担忧的事情,也真的发生了。
当又一只妖兽死在笑笑袖下时,那潜伏已久的饕黑出动了!
饕黑向着田辞袭来,这早如他所料。所以田辞在水中定下身姿,直接用胸口挡住了饕黑的冲击。
饕黑无齿,便是以犄角伤人,以酸化物。
饕黑的酸,是堪比饕餮神兽的酸;然而饕黑的角,不过是普通的角。
所以便是那无名的朽剑,也能够将这一击挡下。
但挡得下不代表承受的住。然而田辞踏水,在脚下荡出星罗棋布,将那股冲击缓在脚下。然而在没有气的水下,便是他临时踩出九十九步,也只能将这冲击勉强化解。而他也不知道刚才这九十九步,给他的这双雪腿带来了多大的伤害。
这已经是田辞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笑笑也明白这点,所以她对田辞的行动已经很满意了。
而接下来的,才是这突袭的重点。
笑笑剩余的气力不多,然而面对迎面而来的藏拙,已经容不得他再节省气力了。
笑笑挥出衣袖,将藏拙的第一波攻击阻挡在气膜之外。
然而这一切也都在藏拙的意识之中。
藏拙识货,所以才会在田辞舞剑的时候不敢靠近,所以才会一直“藏”到现在,所以才会明白笑笑的剑有多么强大。
所以它的第一招不过是诱招。
就像田辞对柳元宗时的“春风一剑”。
进可共,退可守,只出一招,便可以算出自己将用几招。
这是高手的战法,和柳元宗不一样。柳元宗用剑,虽知时机,却不知缓急,虽然懂得留招,但并不懂得算招。
所以他才会在雪人战时精疲力尽。
然而,田辞不同。或许是因为他生于战场,毕竟在战场上,活到最后的,斌并不一定是最强的,但绝对都是最有“底气”的人。
藏拙虽为妖兽,却也懂算招。从它的诱招来看,它觉得要干掉笑笑,只需要七招。
然而田辞当然也看得见这些,所以他明白,要战胜眼前的对手,只有两种方法:
第一种方法,是撑过七招,只要能够超过藏拙的计算,便有一分胜机。
藏拙开始了第二波攻击。
那腥臭的尖牙,不知已经沾染多少修道人的血。
藏拙袭来,笑笑也拂袖而去。
忽然,那或许只是一眨眼,笑笑便突然展开衣袖,凛然的剑气随剑而出,却消失于这片绀碧之棺。
“剑隐南山雾”!
这是柳元宗的剑式,隐剑式。是十剑式里最简单的。但是从笑笑的剑里挥来,那股覆水之势力不可当。
便是慧如藏拙,也未料到这一手!
在田辞的眼里,要对抗藏拙而有胜机,只有两种方法,一种方法便是撑过七招,然而以笑笑当前的状态,即便是撑过七招,也不见得就能干掉藏拙。而若是未干掉它,它退而整备,在他们向上的途中再度袭击,他们便无计可施了。若是藏拙,绝对已经做好了后手的准备。
所以田辞觉得,面对藏拙,最笨的方法,或许才是最好的方法。
藏拙既然有了第三招、第四招、甚至第七招的打算,那么它第二招便会有所保留。而决定了剑式,便一定是一剑强于一剑的,这是立剑式,亦是树剑威。所以当藏拙再度出手时,它的第一招一定是最弱的。
所以田辞盯上了它的第一招。
而迎上去的第一式,也是最后一式,便是在上游时田辞“教”给笑笑的一式。
“剑隐南山雾”。
其实这一剑并非最好的选择,但即便田辞记下了,要在这里突然临时教给笑笑,也确实不够现实。所以他才选择了十剑式中最简单的一剑。
然而现实得结果表明,这一剑果然不是最好的选择。
藏拙虽中了一剑,但毕竟这一剑来自一个心血未全的少女,而不是那个笑傲三郡的修道人。
而且,藏拙并非普通的妖兽。
要提到它时,是将名字与照首、毕方放在一起的。
区区一剑,并不能解决更多的问题。
藏拙没有小瞧笑笑,但却小瞧了他身后的田辞。
而田辞没有小瞧藏拙,所以他才会搏一搏。
然而他的运气并不够好。
这一剑伤了藏拙,却远没有期望的那么深。藏拙不过游荡了几个弹指,便再度迎面而上。然而此时笑笑已经没有多少气力。
“危险!”
田辞容不得思考,便抽出了胸前的两把剑,横在身前,朝着藏拙抵挡。然而没有气支撑的他,怎能挡住这排山倒海的一击,只觉得胸口一阵激荡,便被撞出数十尺远。
千钧一发之际,他将笑笑解开,推到了一旁,若非如此,便是笑笑也难免不会在冲击中受伤。
“别逞强!”
田辞听见了笑笑的声音,正见她朝自己而来。然而它发现藏拙并未追击笑笑,而是朝着自己而来。
藏拙果然聪明,若是对付笑笑,或许会多花些功夫,这中可能会将田辞放跑。而盯上较弱的田辞,不过弹指便能解决,再转向笑笑也绝不会迟。
不过田辞做的,也正是这样的打算。
“笑笑,你快向上游!”
田辞从来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。从拜山路、剑式时便是,所以他才会在文式上交白卷,在九千层塔中吃馒头,却敢下寒湖的水。没有把握的事情,做了也没有意义。
而且他怕死。
父亲说过,六叔也说过,若是死了,一切都完了。
此时,他并没有战胜藏拙的把握,但他还是打算面对了。
因为若他不面对,不仅他会死,笑笑也会死。
寒湖藏兽影,总有事情不得不面对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帅,像一个男人。
然而这个“男人”只有十四岁。